「嘔──」
嘔吐聲在幽暗的房間內響個不停,悶不透風的空間充斥著酸腐的味道,大床上的陳朱夏,幾乎將自己整個人埋在床緣下,一次又一次,吐得呼吸不過來,把干淨的床單及地板全部弄髒。
原本就吃得不多,胃里的東西吐完以後,變成了干嘔。好不容易,抬起頭來,那一張原就深刻、蒼白的臉上,因剛剛嘔吐的關系飛起了兩抹紅暈;黑白分明的眼也因嘔吐而溢淚的緣故,顯得份外晶亮流動;嘴角殘沾了一絲不相襯的污漬,但襯在那張又痛苦又茫然又掙扎的臉上,竟流出一股詭異的妖冶。
那妖冶流燦,都被她身側那雙閃著忿怒甚至帶一點痛苦的深沉黑瞳收進眼底。他按住她腰側將她扳向他,強抑住怒氣卻抑不住那粗重的怒焰的噴息,咬牙說︰
「你是故意讓我痛苦的是不是?!」他這樣的人,不應該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痛苦軟弱的一面,但這刻他卻讓她看到那痛苦的神情,幾乎是恨。「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這兩個多月來我們朝夕相處,我那樣對你,你難道一點感覺也沒有嗎?你對我難道沒有一點感情嗎?為什麼還要排拒我?!」
那一聲質問,那聲為什麼,簡直是嘶喊,聲音都啞了。
她苦笑一下。那正是她要排拒的。她不是木頭。
柔情蝕人的心志,這兩個多月來,他對她種種的牽就,種種的輕柔,她當然都感受到了。她心驚的發現,她竟對他開始產生一種不應該的感覺。
愈是察覺,她愈是排斥。不應該。不應該。
她拼命告訴她自己不應該。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讓你早點要了我的身子,好早點放過我。」硬逼自己說出口。
「你──」黑瞳竄燒出怒與痛的焰火。
粗暴的吞吻住她因嘔吐仍殘帶酸腐味的嘴唇,侵略入口腔內,與她一同在那酸腐的氣息內腐蝕。
「唔……」那不是令人愉快的滋味。
他知道她痛苦。但她讓他那麼痛苦,他也要她和他一同嘗嘗那痛苦,折磨他的滋味。悖德的愛的痛苦;一直受排拒不被接受的折磨;渴望卻得不到的忿怒失控。
他在盛怒中。一直被拒絕的感情傷害中,讓他無法自制,一心想傷害她,讓她承受和他一樣的折磨。
「咳……」殘漬岔入氣管,她激烈咳嗽起來。
「朱夏……」他立刻後悔起來,伸出手想撫拍她,又縮了回去,臉頰的疤扭曲起來。
咳嗽到最後,她總算直起腰,伸手揩拭溢出的淚水。冷不防突然又彎身下去,激烈的干嘔起來。
「朱……」蓮井深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由擔憂轉為痛憤,甚至傷害。
她就那麼厭惡他踫她?只要他一踫她,她就嘔吐不停。為什麼?!為什麼她就不能接受他?
「為什麼?!」他大吼一聲,憤恨站起來,赤果的胸膛因怒因痛因恨起伏不停,就那樣大步踏出去。
干嘔不已的陳朱夏慢慢止住。有人進來,她沒理會。慢慢抬起頭來,一臉虛月兌。好像身體被淘空,心里什麼地方也被淘空。
「唉!」是布子。明了什麼似,一邊整理凌亂的房間,一邊說︰「你這何苦呢?朱夏小姐,先生他其實也不好受,他並不想讓你難受的。」
「他為什麼不放過我?」她楞楞的開口。
「你以為他不想嗎?」布子旁觀者清,好像什麼都看得明白。「先生以前有過的女人,哪個不巴望先生這麼對她們的?千方百計糾纏著先生不放,但先生從來不沉迷。偏生卻──唉!愛上了有什麼辦法?」
「愛?」這句話刺了陳朱夏一下。
「不要跟我說你沒感覺到。」布子停下來。
陳朱夏沉默不語。
布子走到床邊,搖搖頭,勸慰說︰
「何必呢?朱夏小姐,我看得出來,其實你對先生也不完全是沒意思的,是吧?既然先生那麼愛你,你為什麼不接受他?何必這樣折磨自己也讓先生痛苦呢?」
「你瘋了嗎?布子。」她猛然抬頭,黑瞳睜得大大的。「你忘了我和他的關系嗎?怎麼可以──」
「你顧忌的就是這個?」布子點點頭,放小聲音,卻理直氣壯的。「如果是擔心這一點,只要不生小孩就好了。」
朱夏搖頭,這麼簡單就好了。
「朱夏小姐──」布子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老實告訴我,你喜不喜歡先生?」審視地注視她雙臉。
她下意識將臉撇到一旁,避開布子的審視。
「唉!你喜歡先生對吧?」布子自作結論,停一會兒,見她仍是沉默,就把她的沉默當作默認說︰「既然喜歡,為什麼要一直拒絕先生?你就那麼在意血緣關系?」
是身體自然的反應,她控制不了。
布子不明白,重點不在「血緣」這回事,而在于「認知」這回事。
盡管蓮井深說得沒錯,血緣是種暴力的關系,無法絕對的代表一切──事實上,太多的例子顯示,感情的事與血緣不是絕對關系,而與認知有關。只要不知道,一樣過得幸福快樂。但一旦知道了彼此的血緣關系,盡管彼此也許從小各在不同的地方長大,如同陌生人一樣相遇相戀,那個「認知」卻會促使感情的排斥,讓實質上明明對彼此沒有親屬感情而是愛情感情的兩個人產生道德罪惡感,而無法接受那份感情。
而那份「認知」,從小便養成、根植在骨髓里。每個人受的教育,道德倫常意識的養成,都在強化那個「認知」。因為如此,這個社會才得以秩序維持,才不會亂了,崩潰了。
也因為這個「認知」,無時不撕扯著她。
她忽視不了她與蓮井深在血緣上的關系,那個「認知」隨時在啃噬她。
感情上,她惑感于蓮井深的輕柔。心動了。無法欺騙自己,她的身與心都接納他。
但理智不允許。排斥的是理智。因為理智認知他們的關系,這個理智認知,每每在蓮井深踫她的身體,要求她的心,或是她為他的柔情惑陷時,便撕扯著她,讓她感到強烈的罪惡感,覺得無比的羞恥慚愧,這罪惡羞愧感太強烈,便成為一種排拒,通過身體的嘔吐反應來阻止不應該發生的事發生。
蓮井深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遲遲沒有強迫她。可這樣的排拒,卻也教他痛苦不已。
「朱夏小姐──」布子又嘆一聲。「何必顧慮那麼多呢?真要離開了先生,你就會快樂嗎?」
朱夏猛怔住。她沒想過。
「朱夏小姐,你自己是當局者迷,看不清楚。其實,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先生,先生強要了你,你只會痛恨厭惡他,不會像這樣掙扎痛苦,不斷的嘔吐折磨自己。你心里其實是喜歡先生的,卻又告訴自己不可以那樣做,內心不斷掙扎,所以才會有那些反應。我想先生也不是不明白。唉!」
是嗎?她是喜歡蓮井深的?……但說這是愛,究竟人的愛,是要以靈魂計,還是肉身算?
布子一語讓她渾身一顫。
無法再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認……
但她搖頭又搖頭,不敢承認。
「何苦呢?朱夏小姐。」布子也搖頭。
終于,換她嘆口氣。無力極了。
「你不懂,布子。就好像一道美味的菜,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做的,吃起來很好吃,你也就吃得很高興很滿足。但一旦你知道那竟是你最害怕覺得最惡心的材料做成的,就算再怎麼美味,你也咽不下去了。」
她與蓮井深的愛──愛嗎?不管如何,就像那道難以下咽的菜肴。再怎麼美味,都抑制不了心理性的那種惡心反胃。
布子又嘆了一聲。站起身,突然訝呼一聲,「先──」目光停在門口。
聲音止住,默默看了陳朱夏一眼,對已換了一身黑,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蓮井深鞠個躬,悄悄走出去。
陳朱夏回頭,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互望著。
他臉上沒表情,但深沉的眼眸流光溢動,愛與傷同時奔竄出來。
「知道了那是你最害怕最討厭惡心的材料做成的料理,所以再怎麼美味你也吃不下去。但如果你不吃,你就會餓死,你還是固執的不肯吃嗎?」
這是那個跋扈,傲慢,甚至陰狠冷森的蓮井深嗎?
她像看陌生人一樣,一直望著他,看得怔了。不禁喃喃說道︰
「我也希望我就那樣餓死算了。但我偏偏不夠堅持,一直受吸引,明知道不能吃還是貪心的吃了,才會在那里痛苦的掙扎,吃了吐,吐了又吃……」
「朱夏!」他走過去,一把將她攬入懷里。
她不是無心。如果無心,就不會那樣嘔吐掙扎了。
「蓮井深──」她慢慢抬起頭,忽然大聲叫出來。「我到底要怎麼辦?!」
第一次,對他喊出她的掙扎迷惑。
「可惡!」武田裕一郎氣憤的詛咒叫罵,將盛滿茶水的茶杯用力砸向牆壁上余水四濺,在白牆上留下一個向外爆射的污漬。
「別生氣了,爸。」武田信一郎勸道。
「教我怎麼不生氣!那個可惡的蓮井深,原來早就預謀好了。假裝與我們聯姻,再設計我們,不花一子一毫就把縣東的開發權搶走,又將我們的人打傷,教我怎麼不生氣!」
鳥根縣東北因有個穴道湖,湖光水色,加上湖岸上還有玉造、松江溫泉,且鄰近出雲,又有著名的漁產「穴道湖士珍」,吸引了一些觀光客。武田原打算連結出雲、穴道湖的觀光資源,在縣東開發一個綜合度假區,搜購了大片土地,還買通主事高層。沒想到蓮井深居然也暗中布局,還將了他一軍,太可恨了!
「這筆債自然是要討回來的。我們武田家怎能讓人家打不還手。」金邊眼鏡後的狹長眼楮射出一抹陰狠的冷光,但武田信一郎語氣還是從容平穩,就像一個溫文儒雅的書生。
「你打算怎麼辦?信一郎。」武田裕一郎理所當然的問。
武田信一郎身為武田家長子,還是武田家的智囊。他喝口茶,慢條斯理說︰「抓住蓮井深的弱點,這他交回我們的東西。」
「怎麼逼?」武田信次插嘴。他也恨蓮井深恨得牙癢癢。「雖然上回我們接到神秘的通報,得知蓮井深的行蹤,最後還在東京盯上他,但好不容易有機會下手,我們的人反而被打傷了。我懷疑放消息的人搞不好根本是他安排的。再說,蓮井深那個人歹毒無情的很,有什麼可以威脅他的?」
「信次說的有理,這會不會又是圈套?」
武田信一郎搖頭。「我想不可能。放消息給我們的人,應該跟蓮井家有關。」
「蓮井家的人?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那個女人……」狹長的眼楮眯起來。「我記得當時電話中有人在喊‘夫人’。想想,蓮井家有這樣身分的會是誰?先不管是誰,她給我們的消息沒錯,也讓我掌握到蓮井深的弱點。」
听到拿握了蓮井深的弱點,武田裕一郎與信次都露出急切詢問的神情。
武田信一郎微微一笑。「那個女孩啊。」
「怎麼可能!」武田信一郎立刻不以為然搖頭說︰「蓮井深那家伙怎可能為一個女人就範。」
武田裕一郎也不相信。「那個叫朱夏的女孩,是蓮井老頭二十多年前逃走的叫夏子的女兒生的,是個雜種,有支那人的血統。蓮井深原來將她當聯姻的工具,要送來我們武田家的。她在蓮井家根本沒地位。」
「本來我也原以為如此。」這些武田信一郎都清楚。「不過,我發現一些有趣的事。爸,你還記得邀約那個女孩時被蓮井深回絕吧?」
「是有這回事。」當時他也納悶,他都不計較她出身低,蓮井深干麼得罪他?
「我本來沒多聯想。但我得到的消息,蓮井深這兩個多月來,原來一直是與那個女孩單獨在外。我們在東京才得知他的行蹤,算是遲了。想想,蓮井深是什麼樣的人,居然會丟下一切與那女孩單獨在外頭逍遙兩個多月,甚至連潮崎健都沒跟在他身邊?植村他們報告說,他們挾持那女孩上車時,蓮井深發現時臉色都變了,還奮不顧身沖向他們,一直叫著那女孩,甚至不惜公然在東京街頭開槍。想想蓮井深是什麼樣的人,居然這麼做,爸,這我們是不是該賭一賭?」
分析得很有道理。就算推斷錯誤,他們也不會有太大損失。武田裕一郎完全被說服。
「可是,你打算怎麼辦?信一郎。現下,蓮井深一定有了提防。你如果是想綁那個女孩,逼迫蓮井深屈服,那可不容易。」
「就算綁了那個女孩,蓮井深就肯因此交還開發權嗎?」武田信次仍不怎麼信服。
「所以我才說賭一賭。」武田信一郎瞟弟弟一眼。「不成的話,就有你樂了。」
武田信次露出婬靡的笑容。興奮說︰「媽的!蓮井深的女人,玩起來一定很爽!」
「等等!」武田裕一郎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關節。「那個女孩是夏子生的,夏子是蓮井老頭的女兒,雖然不被承認,但與蓮井深確實是手足。那麼,那女孩和蓮井深──信一郎,你會不會想錯了?」皺起眉來。
武田信次也皺眉。本來還以為可以玩蓮井深重視的女人,轉念一想,突然又婬笑出來,穢聲說︰「爸,這算什麼?要是我,只要看上眼,就算是親妹妹我也照上!信一郎不是說蓮井深那家伙跟那女孩在一起兩個多月了嗎?我看他早上了她!蓮井深那種人,什麼事干不出來!」
武田裕一郎先是因他開頭的話皺眉,到後來卻認為也有道理。
「這更有趣了。信一郎,你看我們要不要把這消息也放給那些小報,一報還一報?」
「不。」武田信一郎不贊成。「最好不要打草驚蛇。鬧開了,如果蓮井深將她藏到我們找不到的地方,那就麻煩了。」
「先說好,信一郎,」武田信次說︰「抓了那女孩後,不管怎樣,你都要讓我爽一爽。」
想到蓮井深知道他的女人被他上過以後那表情,哈哈,光是想他就覺得很樂。他會拍一卷珍貴的紀念帶寄給蓮井深,讓他瞧瞧他捧在手心上的女人是怎麼被騎被干的。哈哈!太爽了!
日子過得有點太寧靜了。
因為心靈有了某點相通,蓮井深不再派人監守陳朱夏,讓她在宅子內自由的活動。但為避免踫到尚子,為了躲避仿佛每個人都知道訕笑她與蓮井深那種扭曲悖德關系的感覺,她待在房間內,整天不出門,比起之前反而更禁閉。
「天氣這麼好,怎麼不出去走走?」她坐在回廊上,雙腿懸空蕩著,對著庭院。
從住在這院落開始,她就有這習慣,以前是藉著呼吸一點自由的空氣,現在是一種下意識。
天氣的確很好。陽光暖和。冬天已經慢慢逼近,這樣溫暖的日子愈來愈少了。
「在這里就好。」蓮井深在她身邊坐下,微微靠觸到她,並沒有太親密的動作。
稍遠處圍牆反射陽光的照耀而發白發亮,太寧靜了。反而有種風暴發生前的預感。
「好靜。」她眯眼望著圍牆。
「山里本來就靜。」蓮井深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帶我回來這里?」
「我以為你慢慢會喜歡。」
引她的目光轉向他。
這里是尚子的世界,這里有太多的怨。他竟不明白。
「你在想什麼?」他伸手,手指插滑過她發絲。
她任他。
能想什麼?
「我永遠就要像這樣了嗎?」
他一震。「你希望我怎麼做?」
她慢慢轉頭,目光定在他臉上,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終是輕聲說︰「哪里都好,帶我離開這里吧,最好離開日本,遠遠的,不要停下腳步,到一個又一個沒有人認識你我,遙遠陌生的地方。」
常年深沉銳森寒氣的黑瞳變柔。
「好。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將來如果你厭倦了我──」
他伸手捂住她嘴巴,不讓她說下去。
他一向不是柔情的人,他行事的手段甚至可說是殘忍狠毒。他傲慢,不正直,陰森深沉,而且還有猙獰的一面,必要時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這種種,都抵不過他想珍惜她的感覺。
她悲觀,根本不敢想什麼天長地久。他也不去想。他要的,能抓在手里的,是眼前的這一刻。每個當下,每個與她的這一刻。
「先生,」布子過去。「潮崎總管回來了。他在書房等您。」
「我知道了。」蓮井深站起來。
陳朱夏跟著起身。之前她都坐著看他走遠,這時刻忽然涌起不舍。
他看她白衫牛仔褲的模樣,冷眸溫溫,說︰
「下次你穿上和服讓我看看。你穿上和服一定很美很好看。」
「好。」滿口承諾。她順服。
低頭望到她光果的腳背,他忽然蹲跪下去,大手握包住她的腳背。溫暖的觸感從他手上傳到她腳背。
「天氣冷了,不穿襪子會涼。布子,你去取雙襪子過來。」
「啊?是。」見怪不怪的布子,看見他那樣蹲跪在陳朱夏的面前,也驚愕住,一下才回過神。
布子取了雙白襪子過來,陳朱夏已坐在地板上,他的手仍包握著她光果的腳踝。
他細細替她穿上襪子,那麼小心伺候,蹲跪的姿態,仿佛要對她伏首膜拜。
「謝謝。」她抬眼,第一次因為他,紅起臉。
然後,他就走了,讓她看著他走去的身影出了神。
「朱夏小姐。」布子叫喚她。
「啊!」陳朱夏回過神。
「我煮了些湯,你要不要喝一些?」
「好。」
布子看在眼里,什麼都不說。笑了笑,轉身去忙。
回身望向庭院,擴散在陳朱夏嘴角的微笑忽然凝住。圍牆那里,尚子像幽靈一樣盯著她。
連走路也好像不沾地。
「你為什麼還要回來這里?」尚子怨她。「蓮井家那麼多產業,你為什麼非回來這里不可?」
陳朱夏張了張嘴,終是沒能開口。
「你終于還是跟他上床了?」
听不出是譏諷還是妒怨,她又嚅動一下嘴唇,仍沒能發出聲。
「為什麼不讓武田干脆將你抓過去算了呢?」尚子喃喃。
這件事蓮井深沒宣揚,尚子不應該知道。
「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做?讓蓮井深跟我離婚?好讓你們兩人雙宿雙飛?」尚子繼續自言自語。「朱夏,你說我該不該恨你呢!該不該詛咒你──」
「朱夏小──尚子夫人!」布子端湯過來,見到尚子愣了一下。
尚子臉上閃過一抹苦笑,不再發一語,掉頭走開。
「朱夏小姐,尚子夫人她是不是說了什麼?」見陳朱夏臉色蒼白,布子小心發問。
「嗯。」她點頭。
「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尚子夫人她──」
「布子,」陳朱夏打斷布子的話。「尚子說得是事實,我不可能不在意的。只不過我是個自利的人,我在意的不是尚子的感受,而是我自己的感覺。」
她沒說謊。她夠自私。她在意的不是尚子寂寞痛苦的感受,而是她自己掙扎不斷、無法釋然的感情。
尚子本來就應該恨她。有什麼理由要尚子不恨她?
一切都沒有理由,都讓現實操縱。
布子暗嘆口氣。不說話了。